《白蛇传》探源 道士为什么要降服白蛇

佛教传入使得中国神怪世界发生革命

《白蛇传》与神怪界革命

宋代《白蛇传》雏形的出现与佛教传入、道教兴起有密切关系。

宋代以前的两千年间,神仙鬼怪的世界发生过一个重大的革命事件,即佛教的传入,使得这个世界曾经被打乱重整,也改变了中国人对于异类世界的态度,所以这其间的文献记载也会呈现很多矛盾不一的观念和态度。

鲁迅先生曾论:“中国本信巫,秦汉以来,神仙之说盛行,汉末又大畅巫风,而鬼道愈炽,会小乘佛教亦入中土,渐见流传。凡此,皆张皇鬼神,称道灵异,故自晋讫隋,特多鬼神志怪之书。其书有出于文人者,有出于教徒者。文人之作,虽非如释道二家,意在自神其教,然亦非有意为小说,盖当时以为幽明虽殊途,而人鬼乃皆实有,故其叙述异事,与记载人间常事,自视固无诚妄之别矣。”

先秦“准志怪”中的异类女子

佛教传入之前,中国古代的志怪作品主要有三个来源:史书、地理博物书、卜筮书,先秦诸子中也偶有一些记载,有论者统称之为“准志怪”。

先秦史书中的此类记载可见《国语》引《训语》讲褒姒本事,可谓以神话讲史事。褒姒这位龙涎所化之美女,身负祖先和上天的使命来祸乱周朝,对个人却无害。其自身面貌模糊,无善无恶,只是一个工具而已,在她诞生之前已经无法避免,在她诞生之后更无法收伏。

而《山海经》一类地理博物书所描述的神怪世界实则是远国异民。各种奇形怪状的禽兽、神怪,生长在充满了奇幻色彩的世界中,与凡人的世界和平共处,互不相扰,绝无恐怖之感,反而令人好奇并向往。而卜筮书中的异人怪物无论出现在梦中还是现实中,都只作为一种被观察的对象,用来占卜吉凶。《归藏》中记载了很多神怪异物的名字和样子,如“共工,人面,蛇身,朱发。”(《山海经·大荒西经》注引《归藏·启筮》);“丽山氏之子鼓,青羽人面马身。”(《山海经·西次三经》注引《归藏·启筮》)。

这些描述是作什么用的呢?看《汲冢琐语》这段记载:“齐景公伐宋,至曲陵,梦见大君子,甚长而大,大下而小上,其言甚怒,好仰。晏子曰:‘若是则盘庚也。夫盘庚之长,九尺有余,大下小上,白色而髯,其言好仰而声上。’公曰:‘是也。’‘是怒君师,不如违之。’遂不伐宋也。”(《太平御览》卷三七八、卷三七七引《琐语》)。可见学习这些神灵、祖先、怪物等的样貌是为了梦到或看到时能够认识,以供占卜之用,而这些神怪与凡人世界的关系就是通过他们的现身,来为凡人预言吉凶。

《白蛇传》探源 道士为什么要降服白蛇

《山海经》(资料图 图源网络)

汉代异类女子的无伤无害

汉代由于神仙方术、阴阳五行和谶纬的兴盛,神仙鬼怪的故事自然也更加丰富多彩,延续先秦志怪作品的记载,并有所发展,往往描述更加详细,且用现实的时间、人物相联系将之作实。比如《十洲记》《博物志》等仿《山海经》而述之更详,且描述怪物异兽常说见于武帝某某年,或武帝间胡人进贡之类。这一时期的异类女子往往是以高贵的神仙形态出现,对人间男子是高高在上的接见甚至拯救的关系,比如穆天子访西王母,董永遇织女的故事。而身份模糊不清的一则见于《列仙传》:

江妃二女者,不知何所人也。出游于江汉之湄,逢郑交甫。见而悦之,不知其神人也。谓其仆曰:“我欲下,请其佩。”仆曰:“此间之人,皆习于辞,不得,恐罹悔焉。”交甫不听,遂下,与之言曰:“二女劳矣。”二女曰:“客子有劳,妾何劳之有!”交甫曰:“橘是柚也,我盛之以笥。令附汉水,将流而下。我遵其傍,采其芝而茹之。以知吾为不逊也,愿请子之佩。”二女曰:“橘是柚也,我盛之以筥。令附汉水,将流而下。我遵其旁,采其芝而如之。”遂手解佩与交甫。交甫悦,受而怀之中当心。趋去数十步,视佩,空怀无佩。顾二女,忽然不见。《诗》曰:“汉有游女,不可求思。”此之谓也。

这个两名女子究竟是神仙还是精怪所化并不清楚,但必然是异类。其中与人间男子打情骂俏的情节已经与后代的同类故事相近,唯结局不同。两女与郑交甫无伤无害,只是一场玩笑而已。这也正是汉代众多神仙故事的共同特点,即人与神仙异类之间和睦共处,互动关系则以戏谑玩笑为主调,这在东方朔故事中最为显著。


成熟宗教带来了神魔二元对立(资料图 图源网络)

神魔对立的产生

随着东汉末年佛教的传入,道教也受其影响逐渐摆脱初民信仰的原始状态,成长为成熟的正统宗教,东汉末年以前的神仙志怪记载中,人与异类和平共处,其乐融融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。

正统宗教与原始自发宗教有一个很大的差异在于:原始自发宗教的产生出于先民认识自然,解释世界的天然需要,其所构建的异类世界往往像这个世界和大自然本身一样,生动活泼、复杂多元,充满了先民对自然世界的敬畏和好奇;其所想像出来的异类与人类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的,两者之间尽量和平相处,倘有相害,多是天命使然,只能采取无视、躲避、协调、预防、驱赶等方式。而在人类自身能力许可的范围内,对真正的有害之物则毫不容情,必斩尽杀绝。

成熟宗教产生于阶级社会,其诞生之日起,就是政治性的。为了自身的生存和发展壮大,就必须制造二元对立。佛教带着早已建构好的佛、魔两个二元对立的世界来到中土,很自然就会通过妖魔化这里原本古灵精怪的异类世界,来标榜自己的正面力量。道教受此影响,同样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