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山水画跟西方风景画是题材上的对应,不少人理解认为这只是工具不同、材料不同、效果不同,但这些都是次要,最核心的还是绘画价值观念的极大区别。

中国山水画虽然画的都是自然风光,但它命名为“山水画”,用风景画命名就感觉很不舒服。顾名思义,“山水画”是有山有水的画,可是,中国画中也有一类画哪怕没有山水元素,也被称为山水画,例如界画。另一边,西方的风景画即便有山有水,也不叫“山水画”,如果把一幅油画称为“山水画”,确实会让人感到很别扭。

从词汇上来看,西方风景画是“Landscape Painting”,这里指的正是大自然的风光。

中国的山水画似乎在画山、画水,但实际上又不仅仅是画山画水,它是建立在中国的文化哲思上,它强调的是“外师造化、中得心源”,前者是载体,后者是核心。中国人是通过山水画将山水作为天地化身,来表达画家对天地玄黄的感受。所以,自古以来“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”。

希腊哲学家希庇阿斯说,“美,就是视觉、听觉产生的快感。”这里就道出了西方风景画的追求。但中国画除了有美的追求外,更高层次是“天人合一”,强调“得意忘象”,更强调象外之象,“超以象外,得其环中”。

有人认为中国画不懂透视和科学,而事实上,“平远”“深远”“高远”正是中国画的“透视概念”。“远山无皴”“远水无波”“远人无目”,是透视体现。油画强调画面三维空间的层次塑造,更重视视觉的感染力,而中国画则强调格调上的“层次”,有如“神品”“妙品”“逸品”“能品”等,而非画面上的空间“层次”。艺术家一方面在表达中国文化的深度,另一方面在表达作者心灵的深度,虽然俄罗斯的风景画已经比较重视思想之表达,与中国画的“天人合一”老庄哲思大不一样。

【庐山图】- 张大千,来自台北故宫博物院,图源网络

石涛所说:“予得黄山之性情,不必指定其处也。”而黄宾虹的作品也正好体现了这一点,他笔下的山几乎看不出具体地点,他笔下的“黄山”强调的并非黄山的地理面貌,而是炎“黄”文化精神的“山”或“黄”宾虹心中的“山”。张大千也有一巨幅叫《庐山图》,是他晚年临终一张重要的作品,他向往庐山却没去过庐山,这也印证苏东坡诗言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”。

所以,《庄子·知北游》有云: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而不议,万物有成理而不说。”中国古代画家是把大自然视为天地,天地视为宇宙,石涛常说“我师我法”,这里的“我”代指对中国文化的高度感受。黄宾虹不强调“可居可游”,但他表达的是莽莽苍苍、天地为怀的感受,中国山水画不重“旅游”之“可游”,但求孔子所言的“游”于艺,重“心”略“物”,重视精神而忽略物景、物质。他最强调的是浑厚华滋,所以中国文化的精神性在他的作品体现得特别强烈。

中国画不但不求如近大远小之透视关系,甚至是相反。如房舍屋宇,古代绘画还常画得近小远大,长久以来这已经形成了一种“文化符号”,若“科学地”改画成近大远小反觉不舒服,这就是中国山水画家特有的对事物的感受和“心灵透视”。

虽然古代也讲写生,但石涛言“搜尽奇峰打草稿”。这说明中国画并非对景而完成的,而是把景物化为一种文化精神的提升过程,如果纯粹借对景写生来完成作品,呈现出来的文化积淀则远远不够。

“畅神体道”为艺术大道。中国画除了要求艺术家行万里路,更要读万卷书——万里路是强调造化,万卷书是强调精神,所以中国山水画家虽经常游山行水,但更重要的是“读万卷书”,借此升华其精神。而“读书”“读书破万卷”,恰恰是现在的山水画家所缺乏的。中国画强调的不是看,而是“品”、要“读”。要从画中品出一种文化,不但要求画家有文化修养,看画的人也要有文化修养。所以,中国的“山水画”大别于西方的“风景画”。

因此,西方风景画重视状物,而中国山水画则在重视山水语境的同时,更重视文化语境,即所谓“重神略物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