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藏扇子的重点,悄然由扇面而转向了扇骨。真是此一时彼一时,一会儿骨一会儿肉,眼睁睁看着骨肉一会儿分离一会儿颠倒。现在,一把好的扇骨,动辄就是几万十几万,甚至几十万。那么,好扇骨的标准又是什么呢?这要一分为二来讲,一是扇骨制作的本身。年份好,制作精美的高雅的扇骨,即使没有任何雕刻,也是上上品。如竹刻家安之兄所见,他认为真正好的扇骨是不必有刻的。他是个唯形制论者。只要形好,工手好,就好。他特别推崇明代的扇子,认为清代以降已无雅扇。这当然只是一家之言。有刻的扇骨,其实还是占收藏的主流。许多收藏大家,如上海芝豆、青岛一言、香港老罗,他们手上的扇骨,大多是有刻工的。刻得好,名家刻,自然就价高。支慈庵、金西崖、徐素白、杨龙石,这些人留存于世的竹刻扇骨,成为无数藏家、玩家梦寐以求的雅物。价格呢,自然也在一路攀高。
扇子于我,已经算不得是收藏。只是有缘相遇,随便玩玩。扇庄遇见做得不错的清素玉竹,解囊购回,配上扇面,兴致来时,自书打油。春秋佳日,高朋雅集,怀袖而往,亦不怕见笑。或与画家朋友闻香品茗,便请他们略画几笔于其上。无需完美,但求自由放松,笔到意到,常常有意外之趣。画家夏回,是为我画扇最多的。他可能慢慢觉得吃亏,终于提出,以后蹭画,须换古珠一粒。我究竟给了他多少颗古珠,只需找出扇子来盘点一下,哪几把是他所画,便一清二楚了。夏回兄画花鸟草虫,笔触跳荡,百媚丛生。有天为我画扇,我却对他说:你画的虫啦、鸭子啦,还有萝卜青菜,我都有点审美疲劳了。他说,那怎么办?我说,你找一支最不顺手的笔为我画吧!笔不顺手,便会有陌生感。而感到陌生,你才会有新的感觉激发出来。他搔头挠耳,突然找来一支竹笔。其实就是一截竹子,头上用锤子敲烂了,算是笔毛。他就是用这支笔,画了一只虫。此虫大异其趣!看上去歪歪扭扭,却是古灵精怪,仿佛什么奇人所变,像是吃了仙丹的一位高士,一时兴起变了虫子玩耍。他再用餐巾纸蘸了水墨,往虫边一扑,一团生动的雾气,更衬得虫子非同凡响。
牧云堂主陈如冬,以画山水动物见长。作品细致空灵,有古意,若梦境。他在我扇子上画的几笔竹子,则是另一番雅韵。竹叶只有几片,却墨色滋润,因风翩跹,动感十足。苦夏展扇,不摇自风。
另有一把折扇,也是我特别喜爱的。姑苏父子画家张晓飞、张迎春各画一面。晓飞画的是周敦颐爱莲,迎春画的是凌波仙子。父子合璧,饶有趣味。


既然玩扇骨成风,我也不能免俗。也有一些竹骨,我在上头略画几笔,或书两行,请竹刻家朋友刻了,也是极自珍的文玩。其实我的字笔笔中锋,绵柔无棱,写在竹子上实在很不好刻。但竹刻家张泰中是位爱动脑筋的艺术家,他反复琢磨我的墨猪,竟然刻得气韵饱满,有点铁成金之功。北京耕筠小兄,本是扇子藏家,常在河边走,难免技痒,自己动手,竟有别样于专业竹刻家的刀下景象。他为我刻的两把扇骨,用刀深厚,几透竹背。虽然技法不免幼稚,但有藏家眼光,玩家意趣,刀风拂过,吹绉一湖春水,大有可圈可点处。
对于扇子玩家来说,有一把好的老湘妃扇骨,似乎是必须的。而我不值一提的收藏中,只有半把老湘妃。那是某日于古玩店见到一根竹骨,湘妃,蜡底红花,十分漂亮。当即收了,打算镶进木头里做一把镇尺似乎不错。但拿回家来,越看越雅,便决定要让它重新转世投胎,再次成为扇骨。于是请扇庄老师傅费时数月,终于觅了一根相似的湘妃竹,做成了一把扇子。虽然两边大骨,一新一旧,总算工手细致,气韵相通,看上去不至于太别扭唐突。别人也许觉得不屑,我却对它珍爱有加。觉得老骨转世,新风拂面,特别有意思。